(二)阿刚-1

阿刚

阿刚最讨厌好学生了,当他踏入这所学校时,大概就明白了之后三年所要度过的人生了。

阿刚踩着纯白色的老爹鞋,校服上衣没有穿在身上而是绑在腰间,上半身露着流氓熊猫的T恤,头上顶着的特意在开学前一天烫的小卷毛。

阿刚的校裤已经改好了裤腿,裤腿接近脚踝的位置已经紧紧的贴在小腿上,把小腿的曲线完完全全的勾勒了出来。其实阿刚也不知道这样改校裤好看在了哪里,但是有人就是觉得这样很好看,尤其是正在青春期的女生。对于阿刚来说也许有时候好学生和他这种人的差距就在这裤腿上了,就是要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般的感觉。阿刚不喜欢好学生,不喜欢泯然众人,不喜欢和其他人一样。

放眼望去,整个学校的男生都剪着清一色的平头,戴着厚厚的镜片,女生都是马尾,本应该昭示众人的青春曼妙的酮体都被厚厚实实的藏在了臃肿的校服之下。

站在人群之中只有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狼入羊群。

阿刚,就这样踩着不羁的流氓步伐,一抖一抖的走进了我们的故事。

阿刚来自于实验中学,金川的高中届由一中,二中,三中三所学校三足鼎立,相对的,金川的初中届也由三所中学瓜分天下,外国语中学,景博中学和英才中学。当然还有一大群数不清的“普通”中学,而实验中学则是这些所谓的“普通”中学中最不普通的一所。实验中学离外国语中学就差两个红绿灯,但是实验中学对于外国语中学就仿佛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官方来说,外国语的老师们会用“你们这点成绩这点智商也好意思呆在外国语,隔壁的实验中学更适合你们”,这句话从某种程度上客观的反映了实验中学学生学习能力,但数不尽的民间传说更是给实验中学加上了神秘的面纱。

传说一:实验中学都是不良少年。

相传曾经有两个一米八的外国语初三男生意外路过实验中学门口然后离奇失踪,过了饭点依然不见回家,正当家长着急忙慌的联络老师之时,俩男生衣衫不整的出现在了家门口。当问起缘由时却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肯透露,事情便不了了之,但可以肯定的是和实验中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毕竟这俩男生每当看见实验中学的校服时都浑身颤抖,实验中学所在的街道湖滨西街更是成了他们打死也不愿意涉足的禁区。

当炸炸眉飞色舞的给阿刚讲起这个都市传说时,阿刚揭幕了事情的真相。

金川老城区市中心,湖滨西街,盘踞着一所优雅且现代化的中学,学校的门口有一排樱花树,每当夏天便一起绽放,漫天花瓣随风舞动。樱花满天飞舞,要是搭配着青春活力四射的中学生,那该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哇。可惜校门口前充斥着一群衣着奇特,口叼香烟的烫头少年们,少年们放学后不会回家,而是蹲在校门口抽烟扯淡,聊聊谁和谁又分手了,下周要和哪群人约架。少年们聊着一切除了和学习有关的话题。

好巧不巧,这时候两个穿着外国语校服的戴着800度眼镜的书呆子从校门口路过。

少年们想起常常被老师熟络的那句话“你们就不能学学隔壁外国语的学生好好学习,你瞧瞧你们,一个班60个人及格的就5个人,以后还想不想学习了?”。

少年们便怒火中烧,把校服上衣绑在腰间便走上前去挑衅。两只小绵羊进入了狼窝。

说到此时,阿刚摆摆手然后敲了下炸炸的脑瓜壳:“谁让你们这些书呆子都这么喜欢学习”。炸炸反驳道:“学习好人老实又不是我们的错,你们欺负人还有理了哇”。

没错,外国语的学生们鄙视,羡慕又恐惧着实验中学的学生,鄙视着他们那拿不出手的成绩,羡慕着他们除了学习所拥有的全部青春,尤其是里面关于爱情的那一部分,更恐惧着长辈和老师口中的不良少年。

而实验的学生们也鄙视和羡慕着外国语的学生,鄙视着他们只会学习以外一无是处,但更羡慕他们会学习可以拿出好的成绩。

传说二:实验中学都是俊男靓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并不是传说,而是所有人都公认的公理。由于充斥着体育艺术特产生,整个实验中学的颜值都远远超过着其他所有的中学。更有传言说外国语的校花放在实验中学可能只能当一个组花,还是6人学习小组的那种。

在阿刚和炸炸混熟之后,阿刚常常开着那和他也是170刚出头精瘦的身材严重不搭的巨大摩托停在实验中学的门口的马路对面。阿刚点着烟坐在马路牙子上玩手机,炸炸则捧着鸡蛋灌饼目不转睛的盯着实验中学进进出出的女学生。舞蹈生修长的双腿,高高的马尾,艺术生们奇特的穿搭但却将青春的活力与魅力展示的淋漓尽致。

“青春真美好哇!” 炸炸咬了一口鸡蛋灌饼。

“看上哪个了,哥帮你要个联系方式?” 阿刚头也不抬的继续玩着手机。

“啊,没有没有,就是随便看看”,炸炸慌忙的说道,目光依然没有从来来往往的女生身上移开。

“你啊,就是有怂心,没怂胆。” 阿刚恨铁不成钢,“所以说啊,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了,又虚伪又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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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的说,阿刚是讨厌乖学生。阿刚觉得身为一个男人就该做点男人该做的事情,就应该不循规蹈矩,就应该叛逆和勇于打破规则,而努力学习就是一个强加于所有学生身上的枷锁。阿刚小学六年级就已经成熟的超脱了同龄人,趁着父亲睡着从父亲的大衣口袋里偷烟,然后一个人躲在厕所里抽,好不痛快。

初中的时候就和同学拉帮结派骑着摩托放学后不回家在学校外面鬼混,在网吧通宵战斗,在酒吧肆意挥洒青春。

阿刚觉得自己最快活的时候就是他骑着他的纯黑的摩托车,后座坐着他不知道是第几个的前女友,在马路上风驰电掣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感觉他是最自由的,他不用被任何人所束缚。车骑累了就停下来在马路牙子上一坐点上一根烟,看着过往的行人和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车辆,然后发呆,直到夜幕降临才拍拍屁股骑向家的方向。

阿刚不喜欢家里,他有两个姐姐,一个比她大三岁,一个比他大五岁。90年代,据说阿刚家里还很富有,阿刚爹比较封建传统,只希望阿刚妈能生出一个儿子来给他传宗接代,天不遂人愿,阿刚大姐出生的时候阿刚爹走出医院在大雪天中点了根烟,阿刚二姐出生的时候阿刚爹听着婴儿的哭声挂着个脸子一言不发,整的护士小姐不知道该不该说恭喜。阿刚出的时候,阿刚爹在磅礴的大雨中摩擦着他收藏多年的国外进口打火机努力的想在雨中给自己的点上一根烟。

那个时候国家还是一胎政策,多生孩子要罚款,阿刚爹的毕生积蓄因为俩女儿折去了九成。五口之家挤在了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阿刚他大姐睡客厅,他二姐睡厨房,而阿刚占着他家最大的卧室,有着自己的电脑和手机,穿着他们家能买得起的最贵的衣服和鞋子。

阿刚的俩姐姐不喜欢阿刚,阿刚也不喜欢不喜欢他的姐姐们。

他爹妈望子成龙,而他只想逃离现实。

一天晚上阿刚打开家门,阿刚看着昏暗的小屋,接收着蜷缩在垃圾山一般的衣服堆里看着电视的俩姐姐投来不友好的目光,阿刚爹妈笑嘻嘻的把洗好的水果端到他脸上的时候。

“爹,我要去一中,不管花多少钱你们也要把我弄进去。”阿刚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打心底里他也知道学习真的能改变命运。

“好,好!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进一中!”阿刚爹喜极而泣。

可惜阿刚在一中的第一天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他前脚刚踏进班门后脚就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草泥马的,谁他妈敢碰老子!”虽然阿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仍然下意识的口吐芬芳道。

然后阿刚脸上结结实实的又挨了两巴掌和一个正蹬。

阿刚眼冒金星,阿刚真的懵了,望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一头的男人,他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阿刚的回忆跑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穿梭,他从小到大,爸妈都没敢动过他,更别说那些怕事的老师,街头和其他小混混打群架的时候大多数也是逞逞口舌之快手里吧扒拉两下蝴蝶刀对面的小混混就落荒而逃的那种,阿刚何曾收到过如此屈辱,以至于阿刚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打阿刚的人叫老财,阿刚和炸炸的班主任,身高只有一米六不到但却满脸横肉,整个五官因为愤怒扭在了一起,此刻的他就放佛是一只愤怒的刺猬。

老财恶狠狠的盯着被打倒在地的阿刚,“给你一个小时去把烫的头给我剪掉,不剪掉这学你也别上了”。

“校裤也去把裤腿改回来,校服给老子方方正正的穿在身上”,老财掂量了一眼阿刚的全身打扮。

阿刚,16岁,正值血气方刚的青春年少的年龄,人生中第一次深切的体会到了屈辱和不解,头也不回的转身跑出了校门。

老财,40岁,靠着自己的火爆脾气和铁腕治班的手段,给一中的历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我们的故事里,每段相遇都有个离奇却又在情理之中开端。阿刚去剪了头,改回了校裤,回到教室的时候老财已经开始了点名,放眼望去整个教室只剩了犄角旮旯处一个空桌子没有人占;炸炸踢球去了,回到教室后全班只有一个空位那就是阿刚的旁边。就这样,炸炸和阿刚因为一种奇妙的缘分碰到了一起,炸炸上下端详着已经剪成寸头的阿刚,阿刚却完全没有理睬炸炸。

“哎哎,我叫炸炸,你叫啥啊?”炸炸非常想认识这个看上去酷酷的男生。

没有回应。

“我给你讲嗷,我刚回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我们班花名册,知不知道我们班有一个叫阿刚的傻屌,我的天啊,怎么会有人叫这名字,爸妈怎么想的。”炸炸继续努力搭话,想用刚刚发现的一个fun fact拉近和阿刚的距离,阿刚撇了撇嘴。

“还有还有,我刚踢球的时候听说我们班主任第一天就把一个烫头的同学给暴打了一顿,就在班门口,那哥们哭着跑出了校门,我的天啊,这年头还有憨憨不调查下自己的未来班主任就直接来报道的吗?”炸炸继续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老财开始点名了。

“阿刚!”老财点名道。

“到!”阿刚回应道。

“完蛋!”炸炸心想。

“哦,看来已经把你的那头茅草屋剪掉了,很好,我再重申一次,以后谁再烫头我就把谁按在门口打,明白了吗?”老财盯着阿刚继续说。

“明白!”阿刚大声的喊了出来。

炸炸看着阿刚尴尬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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