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
中学生涯时总会有一群整天不学无术,抽烟喝酒打群架的混子学生们喜欢在课间或者放学后聚集在学校的厕所里抽烟喝酒,弄的整个厕所乌烟瘴气,他们会对来上厕所的“小绵羊”投来鄙夷的眼神,并时不时言语戏谑一番,有时候还会动手动脚。
当班级与班级,年级与年级,学校与学校爆发冲突时,这些人也会第一个站出来为自己人撑腰,放狠话威胁又或是到最后万不得已打群架,然后两败俱伤。
这些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真实”而有可悲的人儿们每年都会涌现出一波,想要制霸年级,在学校树立自己的威严。
这些人每年都在助长着我的“暴戾”
我1米7刚出头的身高,带着500度的高度近视眼镜,小平头加上工工整整的穿着校服总会被这些刚入学的混子们当成给他们树立威严的目标。
高二的时候在学校小卖部安安静静的拿着几包干脆面排着队,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人高马大的高一新入学小混混就把我从队伍里推开然后当作无数发生。
然后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就仿佛在说,“爷就是要插你的队伍,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懊恼的摆了摆头。
“为啥这么多年了,每年都会有这种苍蝇冒出来?” 在众人的迷惑之中自言自语的。
同时环顾四周寻找趁手的武器。
“你们tm的真不知道我是谁吗,麻烦下次装老大的时候先把情况摸清楚”,我说。
话毕便抄起柜台上的一瓶水冲着领头的混混就抡了过去,然后和一群人在学校小卖部里打的天昏地暗。
我在学校的名声很大,主要是因为打架出名,我那时的外号是炸炸,意为爆竹,一点就炸,能动手绝不动口,伴随着打架的频率逐年上升,性格也越来越暴戾乖张。
每次打完架后被关到教导处等着爸妈来认领。
我爹通常会先上来给我一巴掌,然后劈头盖脸的一阵臭骂,接着偷偷凑到我的耳边说:
“怎么样,打赢了吗?”
“打赢了,一打五,打跑三个” 我一脸自豪。
“不愧是我的儿子”,我爹也一脸自豪。
我妈会哭唧唧的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你这里疼吗?你没受伤吧,这里呢?”
然后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儿子啊,你没受伤就好,以后能别打架了吗,有啥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嘛,你这次打过了万一下次没打过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啊!”
接下来就是每年都会经历几次的爸妈领着我上门道歉加赔钱。
两方家长友好的握手,说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我会和对面的人握手,同时恶狠狠的盯着那个人,我永远忘不了每一个对手那时候的眼神和他们眼神里的深深的恐惧。
师出有名,以正义之名的暴力,以及获得胜利后征服的快感,潜移默化的助长着我的暴戾。
一次和我爸面对面的男人间的促膝长谈中,我爸察觉到了从我眼神中散发出来的日益增长的暴戾说道:
“儿子啊,无论任何时候都要记得,我们可以战斗,但是永远不要欺凌弱小,我们可以反抗,但是永远不要以暴制暴”
多年后我读到了尼采的那句:“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着你”,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这句话的道理。
高中毕业后的一天午后,她约我在一个公园见面,我在公园的湖边看见了她。
她带着遮阳帽坐在一个折叠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鱼竿在湖边静静地钓鱼,她旁边早就放好了另外一个折叠小板凳。
我一脸迷惑的和她肩并肩的坐在了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在湖面上若影若现,一上一下的鱼竿浮标,夏日的暖风吹拂,吹动着她温柔的侧脸旁的每一缕发梢。
我本来想和她搭话,但是她侧过头来,把一根指头轻轻的放在了我的嘴上,然后说:
“嘘”
我们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动作也没有,我们就静静地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起那段时光,我竟察觉到这居然是我所穷尽一生所追求,所向往的平静。
平静
有种说法是大海海浪的频率和人的呼吸的频率是一样的,都是一分钟18次,当整个一望无际的大海与你相同频率呼吸的时候,你整个人的身心便会融入大海,你的内心就会变得无比平静。
还有种说法是,海水震动的频率和人心跳的频率一样,所以在海边表白又极高的成功率,因为整个大海都会和你一起心动。
虽然比起前者,后者更像是扯淡。
但我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依然兴奋到难以自拔,那是在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我和朋友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我欢快的甩掉鞋子,脱掉上衣冲向沙滩,然后闭着眼睛张开双臂迎接海浪。
第二次见到大海是在旧金山,旧金山的道路险峻,开车如爬山坡,当我油门踩到底轰鸣着我的10岁年老马自达,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翻过山头的时候,一望无际的大海遍赫然展现在眼前,我把车停在山顶,从驾驶舱探出头,望着远处的金门大桥,看着那片无垠的大海,大海在我的内心波涛汹涌,但是我却感到无比平静祥和。
无数个瞬间,我都想等退休后买一套靠着海的房子,出门就是沙滩,我抱着个小板凳坐在房门口,望着海,喝着樱桃香草味的可口可乐,旁边,我养的大金毛安安静静的坐在我的脚边吐着舌头。
只有在海边我才能感受到平静,只有在海边我才能忘却被自己深深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暴戾乖张。
暴戾
早早的买好了海边穿的衣服,和manager请好了一周的假,得意洋洋的说我要去一号公路road trip了,因为是和自己想要一起去旅行的人一起去,我很期待。
我提前准备好了属于海边的一切道具。
沙滩毯子和野餐盒。
Sonos的便携小音响,在空无一人的海边伴随着海水的冲刷声一定很好听。
微型烟花棒,如果点燃的话,在星空下一定会很好看。
可以坐在suv的后备箱,两只脚朝着落日的方向,吃着从意大利餐厅打包带走的芝士板,可以喝点小酒,工作日中不用上高速,不用担心酒驾被抓,放着keshi唱的那首drunk,微醺,在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芒下,点燃烟花棒。
哦对,还有带上我早早就买好的旅行吉他,还有什么乐器更适合在海边演奏呢?这次我终于可以演奏一些快乐的歌曲了。
但当,期待了很久的一号公路之旅计划消失的那一瞬间,切切实实的再次体会到了“心碎”的感觉。
心物理意义上是不会碎掉的,也没有任何一种生理上感觉来定义心碎这一种感觉,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用“碎”这个字来形容这一感觉。
但是它的的确确存在。
如果要我形容的话,首先是大脑放空,接着是一股又一股的血从心脏蓬勃而出,流经整个身体,那是寒冷至极的冷血。
冰冷遍布全身,浑身忍不住颤抖,我蜷缩到地上,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久久不能平息。
这不是我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笑的是我在悲伤和无法呼吸的痛苦之中,居然觉得有点享受这种感觉,他们说我是“受”,可能真的是吧。无论是在普通的生活中,还是在游戏或是影视作品中,我对于悲剧的疯狂迷恋和向往,直接或间接的导致了我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独行,然后每天在深夜惊醒,第二天早上双眼无法聚焦的喝着红牛,浓茶,强颜着微笑的度过平淡且无趣的一天。
“嗯嗯,没关系的,去哪都可以的,和谁一起去都可以的”,但我只能这样说。
首先的首先,我不想让别人失望,其二,我享受悲伤,顺应别人,委屈自己能让我足够难过,让我足够悲伤,最后,我知道当我一旦有了期望,那么期望注定会落空,所以某种程度上我早已预计到了结局。
只是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低估了我对于悲伤的抵抗能力和说告别的能力。
此时此刻,我会想到过去的那一伙兄弟们,我看到他们一个手刀打到我的头上然后大声质问我:
“你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这要是过去的你,你不是掀桌子和人打一架就是生气把人拉黑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你怎么成这样了?你可是我们见过最性情,心最狠手最辣的人了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长大了吧”
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我的幻想中,他们的微信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对话框之中。
又是一个夜晚,我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地板擦了又擦,桌子一尘不染,点好了香薰,准备好了招待朋友的各种小花活,扑克魔术,拍立得,switch,音乐。
当我知道自己的期待的人晚上不会来了的时候,心碎的感觉再次袭来,我熟练的打开酒柜随便掏出一瓶酒,然后拿起了吉他,坐在了自己的钢琴旁边,开始叽里呱啦的唱歌弹琴。
有人一直问我为啥我家里摆满了乐器但我却从来不给大家演奏。那是因为我只有在悲伤的时候才会开始弹琴唱歌,嘿朋友,如果你有幸见过我唱歌弹琴,那么恭喜你见识到了悲伤到极致的我。
我一边弹琴一边唱歌,一边看着手机看着微信,期待结局会有所改变,可惜的是99%的情况下我的悲伤会持续下去,直到我昏昏睡去。
但我一直明白,从一开始的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期待一切的一切,当有了期待,一切的一切便会变质,当有了期待,然后期待没有实现的时候我就再次被提醒到那个残酷的事实:
“我并不重要,我从始到终都可有可无”。
接着悲伤便会跟在自己的身后一刻不离,在深夜的梦中它化作暴戾席卷而来,压抑着我无法呼吸,久而久之我就得每晚靠酒精来麻痹自己的感官才能入眠。
有时我会在睡梦中一拳打在床边的墙上或是床头柜。
凌晨5点,伴随着疼痛醒来,我伴着手机的微光看着自己流着血的拳头。
我把手张开,任凭鲜血从指尖流下,我看着染红的指尖笑着说道:
“嘿,我的暴戾,好久不见啊,我真的真的好想念你啊!”
然后我就要决定是否开始新的一天,或者是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平静
20岁后长大后我睡过的最平静的几觉我都能数出来。
一次是我从澳大利亚回保定,舍友给我在硬板子上临时拼了个床出来,我躺在上面一觉睡到6点,睁开双眼,清醒无比,起身看着五个舍友依旧睡的东倒西歪,我笑了出来,然后安心的躺下玩手机,想着待会起来叫大家一起去食堂吃泡面,我请客给每个人加个蛋,如果是溏心的就最好了。
一次是一年没回家的我在家睡的第一觉,清晨爸妈敲进我的屋子,在床头放了杯温水。我起床揉着朦胧的睡眼,光着脚下床,走到客厅,看着餐桌上依旧热乎乎的芝麻糊,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我温柔的说着:“起来了乖儿子,我再给你煎个鸡蛋”。
一次是我在美国的第一天,我一个人睡在客厅,旁边满是没有收拾完的行李,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光点点,憧憬着未来即将开启的美好人生。
还有一次是在西雅图,在99美元一晚上的宾馆,我欣慰的带着笑意昏昏睡去,因为我知道第二天下班后会有人在我办公楼的门外向自己奔赴而来,然后带着自己去吃好吃的,去看好看的,漫步在细雨连绵铺满枫叶的西雅图街道上。
再无其他。
当我回忆起这些夜晚,再次因为这些回忆和场景,却突然发现这些场景已经永远再也无法复现,已经永远离我远去。
当我非常极度难过和不开心的时候我会突然陷入沉默,用力压抑自己的暴戾,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萎了”吧。
很多时候真的希望可以拉黑所有人,一个人开车到海边,吹着海风,然后让一切从零开始,从“你好,我叫lqt,非常开心第一次和你见面哈!” 那一刻开始。然后将一切即将发生的故事切断在那一个点。
那一定会没有对未来的种种期待,没有期待的话那就一定会没有失望,没有失望的话就一定会没有悲伤,没有悲伤的话我也许能找回我早就无迹可寻的快乐。
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一脚把我的暴戾踢进深处,微微笑回头,乐呵呵,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后说着自嘲和妥协的烂话顺应着别人的一切一切。接着深夜独自一人之时,悲伤和暴戾它像恶魔一样钻出,接着像粘液一般把我紧紧包裹让我无法呼吸。
我的暴戾它进不去也出不来,也许我会一直这样吧,因为想要追寻平静,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产生悲伤,悲伤滋润着暴戾,渐渐将我吞噬。
我究其一生所追寻,不过是追寻那个能让我内心平静的人,不过是简简单单对平静的向往。
但我所担心的是我会在找到我的平静之前被暴戾彻底吞噬,再没有人能像以前一样把我从深渊中拉出来,我的每段期望化作落寞然后推着我向深渊更进一步。
因为我这一生所追寻,名为期望,结局必定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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