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中开始我就开始混迹野球场,去的最多的是市中心的一个非常独特的球场。
准确的来说它不是“一个”球场,而是“一片”,他由三个非常不标准的五人制足球场所围绕而成,三个假草球场中间包的是一个更小的塑胶场地的小足球场,同样被包裹的还有10个篮球半场。
就这样,4个足球场和10个篮球场形成了一块奇奇怪怪四周都被高达5米的铁网围起来的方形区域,突兀的在市中心的繁华最繁华区域,铁网外“贴心”的添置了一排又一排的长凳座椅,常常有逛街逛累的行人坐在椅子上休息,目不转睛的看着球场里面的人挥洒汗水,并时不时的鼓掌,为为自己心仪的球员送上助威和呐喊。
对我来说,它更有一种斗兽栏的感觉,当四周都是注视着你的眼睛时,斗志便会被莫名的燃起。
球场不是免费的,来踢足球的入场费是7块,来打篮球的入场费是3块,只要进场,不限时间,从早上8点直到晚上11点,我曾在这里挥霍过数不尽的青春和日夜。
那时我会问爸妈要7块钱入场费,然后交3块钱的打篮球入场费,剩下的4块钱买一瓶脉动。为了让看门的感觉自己是来打篮球的还会特地穿一件火箭队的球衣,然后一旦混进场子就脱下来换成曼联的球衣。
然后坐在足球场边,换好球鞋,开始寻觅+物色今天一起踢野球的队友。
傍晚七点后,足球场陆陆续续涌入人潮,一群陌生人开始互相点头致意,询问队伍的组成情况,因为人很多,但是场子很小,所以人们得组成不同的队伍轮番上场,组成好的五人队在场下静候,场上的哪个队先输一个球哪个队下场,换场下的球队上。久而久之,球场形成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他们。
首先是雄哥,熊哥三十多岁,他的父亲是市里的高管,小的时候当过兵,退役之后考上了某个不知名大学的研究生,然后成为了一个律师,开着一辆奥迪A6。
这上面都是他告诉我的,他搂着我的肩膀眉飞色舞的说着这些他过往的传奇故事和不得了的背景。
“炸炸哈,你以后被人欺负了啥的,你报我的名字,或者你打我的电话,好使”,他说。
我其实完全不相信这些,但是他的奥迪A6我是真真切切的见过,他会开着他的车在傍晚五点半我家楼下准时出现,摇开车窗扔给我一个煎饼果子。
“走了踢球去了,别在家吃饭了”。
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大哥哥一样,大大咧咧,喳喳呼呼,永远充满热情。
我们相识的晚上,比赛结束后他直接上来搂着我的肩膀,用拳头钻我的天灵盖。
“小伙子踢的不错啊,要不要考虑以后和我组队啊?”
“你是高中生啊,那好啊,我不仅可以教你踢球,还能教会你很多人生道理呢”
我没有反应过来,“嗯嗯好好”。
第二个是纹身哥,他全身都是纹身,一米九状如熊的身材十分高大雄壮,配合着大花臂,看上去凶神恶煞,活脱脱的社会份子。
野球场上没有人敢接近他,他也不会去主动接近别人,向别人询问队伍是否需要人,他常常一个人安静的在场边热身,我们的故事开始于我问他的第一句话。
我战战兢兢的问他,“大叔,我们还缺一个后卫,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吗?”
我从小到大收到的家庭教育教导我远离这种类型的人,但是他那高大的身材还是让我心动了,如果有一个这种体格的后卫,那后防线必会万无一失。
我鼓起勇气走向了他。
“行啊兄弟,我来给你们当后卫”,他点点头用一种和他说话身材极度不相符的温柔口吻说道。
我心满意足的跑进球场,给各位队员加油鼓气,布置战术。
“喂,小子”,他突然把我喊住。
我心头一抖,颤抖着回头望向他,心里盘算着:“完蛋,我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才25哈,叫哥!”,他灿烂的笑着。
自那以后,他依然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但不同的是他会一言不发的站在我们的身后,成了我们的一员。
第三人是小梅西,永远穿着一件梅西的巴萨十号球衣,脚下技术也和梅西十分相近,当皮球到他脚下的时候,他就像长出了一双无形的翅膀一样,像一个精灵一样在足球场上跳着优美的步伐,过掉一个又一个防守球员,然后让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划过对方门将的十指关。
当他每次出现在对方的队伍时候总是会让我们十分的头疼,所以我们决定将他挖过来。
“要不要和我们组成固定队伍!”,一场比赛后,我,雄哥和纹身哥把他团团围成一圈。
“行哇,我觉得你们踢球非常好!我也想和你们一队”,他兴高采烈的答应道。
很久之后当我们混熟了他告诉我。
“当时你后面站的雄哥和纹身哥,一个满脸笑嘻嘻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满身纹身虎背熊腰,我能不答应吗?”
然后他递给了我一根华子,“哥,抽烟!”
“我不抽,而且你是初中生啊,能不能拿出初中生的样子哈!天天抽烟喝酒泡妹!”,我呵斥道。
是的,小梅西是初中生,但是却成熟的不可思议,每次来踢球的时候都会带着他的女朋友,而且还很不固定,他在足球场上驰骋风云之时,他的女朋友衣着暴露的就坐场边的长凳上玩着手机,比着妖娆的姿势自拍,比赛结束后帮他点上烟,然后娇滴滴的说:
“哥哥,咱今晚去哪个酒吧喝酒啊,要不我直接去你家住呗今晚。”
小梅西把球衣一脱,挂在肩膀上一把搂过他的女朋友。
“宝贝,听你的”。
然后球鞋也不换的就扬长而去。
剩下我们三个呆呆的看着小梅西远去的背影。
“他是初中生唉”,我总是不可置信的自言自语。
“你瞧瞧人家,你瞧瞧你,都升到了高中了还没女朋友”,雄哥戳了戳我的后背。
“我现在还没摸过女生的手呢”,一向沉默寡言的纹身哥这时候发话了,我们从他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多种情绪的混合。
最后一个是老骨头,顾名思义,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六十多的老头。
他是一个奇怪的老头,无论我什么时候来到球场,什么时候离开球场,他都在球场,仿佛这个足球场就是他的家一样。
他加入我们的契机是一场比赛,他全场看完了我们的惨败。
他指着我大声呵斥道:“小子,你这个基本功不太行啊,你控制不住球就别站在中场接应,你跑位好,去前面跑动,你要跑动!扯开空档!”
对小梅西:“小伙子,足球是团队游戏,我踢球最怕你这种人,仗着有点脚下功夫就不传球,你不传球你们这么赢,两个人一夹你你不照样得丢球。”
然后对纹身哥说:“跑起来啊,你不跑我以为你是一个木头桩子,你要是当木头桩子你还不如去守门。”
纹身哥哦了一声,真的开始走向球门。
最后老骨头瞪了一眼雄哥:“你这个技术,别踢球了吧,丢人现眼。”
雄哥火了:“老东西,你tm说谁呢,有种你上来踢啊,就怕你跑两步骨头都散架了。”
“行啊,来就来“,老骨头说着就走上了球场,然后成为了我们球队的固定一员,成为了我们守门员和担当核心的大脑。
之后我们了解到,老骨头的孩子在外地,孙子孙女也在外地,老伴早早的就去了,他一个人呆着这个孤独的城市。
我们问他为啥不离开这个城市去投奔他的孩子们。
他说,“我这一把年纪了,去哪里都是负担,我就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我和老伴也是在这个城市遇见的,我们在这里过了一辈子,不想动了,你们都不知道吧,这个球场刚刚建成的时候是几十年前我也记不得了”。
“我那时年轻啊,我老伴就在这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弹琴,我在球场上踢球,我那时啊,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就把她给吸引到了”
“哎你们笑啥,谁还没年轻过!我没骗你啊”
老骨头顿了顿说,“遇见你们真好,我可不想像其他老头老太太一样钓鱼打太极,在球场上看着你们我就感觉年轻了几十岁。”
我们也笑笑:“有你是我们的福气!”
“哎对,我们踢了这么长时间的球了,我们应该有个队名?”,你们觉得呢?
“要不就叫光明广场三分钟?”,我提议。
光明广场是这个球场的名字,三分钟是因为我们刚开始一起踢球的时候由于磨合的非常差,总是三分钟不到就被人进一个球然后狼狈下场。
“你小子啊,不说点好的”,雄哥搂着我继续用拳头钻着我的天灵盖。
“我没问题”,纹身哥从来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小梅西,“要不叫光明广场巴萨罗那吧!”
大家纷纷摇头,“太普通,太普通。”
“就光明广场三分钟吧”,老骨头发话了,“忆苦思甜嘛!一切都会好的,大家要好好的踢球,好好的生活啊!”
在夏夜里,我们五个紧紧相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第一个离开我们的是老骨头,忘记了从哪一天起,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球场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手机,他说他用不来那种智能的玩意,我们的也没有留他的座机电话。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一天就这样消失掉。
“他一定是去找他的儿子女儿享清福去喽,挺好的,挺好的”,雄哥望着逐渐消失的夕阳说。
“切,我猜是找到了新的老伴,不理我们喽”,小梅西摆了摆手。
是的,他一定是去找其他的城市找他的子女们去了,他现在一定在被他的孙子孙女围绕,我对自己说。
“爷爷,爷爷,给我讲讲你年轻时候的故事呗”,他的孙子孙女们叽叽喳喳的围着他。
“哎,好啊宝贝们,故事得从几十年前说起,那时你们爷爷我啊。。。。”
第二个是小梅西,他要去美国读高中了。
他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他家非常有钱,属于标标准准的富二代。
和我们告别的时候,他依然向往常一样玩世不恭的说。“切,我假期回来再找你们踢球呗,你们别哭丧着脸啊!咋的,没有本公子就再也赢不了呗?”
我加了他的qq和微信,看他天天分享着他的新生活,他找到了新的白人女朋友,开始喝洋酒,开始吸大麻,开始在朋友圈和其他留学生公开撕逼。
然后他的朋友圈和qq空间再无更新。
第三个是离开我们的是纹身哥。
那本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野球场的夜晚,大家组好了队排在球场边等着自己队伍的轮次,这时候有几个看起来就不是很友好的人闯入球场,要直接插队进来。
“你们后来的要排在后面,现在前面有俩队伍在等,哥几个等一会哈”,雄哥看他们是新来的热情给他们讲解着规则。
“球场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们说啥就是啥,哥几个现在就要上来踢球,你们给我滚蛋。” 这几个不速之客说道。
我从他们身上闻到了浓浓的酒精味。
“哥们,那恐怕不行,大家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你们这坏了规矩大家以后怎么一起快乐踢球啊?”,雄哥继续劝解者,同时一个人堵住了这群人和球场的通道,他目光看向我和纹身哥,暗示我们往后退。
然后他被推倒在地,被拳打脚踢,我吓傻了,站在后面一动不敢动,看着抱着头躺在地上被打的雄哥,我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其他的踢球的人也没见过这仗势,纷纷往后退却站着远远的的围观着这场闹剧。
纹身哥像一道闪电一样,他跑向他的包掏出了一个电棍,然后又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向那些混混,他急火了电棍,狠狠的插在一个人的背上,伴随着一阵哀嚎,那个人抽搐着躺在了地上。
其他混混见状如鸟兽散。
纹身哥红着双眼继续用电棒插着那个已经躺在地上的人,嘶吼声响彻球场。
直到那个人一动不动,纹身哥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我和已经鼻青脸肿的雄哥惊愕的看着纹身哥,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久,纹身哥缓过神来,看了看我们,扫了眼围观震惊的人群,起身跑开。
自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过了几个月,我和雄哥再次相遇,我们肩并肩坐在场边。
“纹身哥这家伙,电话也不回,人也消失了,连句再见都没有!”,雄哥生气的责怪道。
“现在就剩我俩喽”,雄哥长叹一口气。
“额,某种程度上只剩你了,雄哥,你也知道,我马上高三毕业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去外省读大学了,以后只能假期一起踢球了”,我说道。
“哦哦这样,我记得你小子学习成绩相当好啊,好好考,你得去大城市,你得考去北京,考去上海,然后我再去找你踢球,我还记得我那时候理科考的贼好,就语文差点,最后没办法才当兵去喽”,雄哥说。
“我耳朵都听出老茧喽,别说你当年的光辉历史喽”,我嘲笑道。
他最后一次搂住我,手攥成拳头钻着我的头顶。
“臭小子,马上成年了就不听哥的话了呗!”
然后我去外省上大学去了,我们很久没有见面。
一个暑假,回了故乡的我路过足球场的时候见到了他。
“他扒在球场的铁网网失神的看着奔跑的人儿”
我激动的冲向他,一把把他抱起。
“我想死你了!雄哥,我给你发微信叫你踢球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啊!我还以为你觉得自己踢的太菜了不好意思和我当队友了!给你讲啊,我进校队了,我们校队今年刚夺了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的呢!”
他苦涩的笑了笑然后所答非所问。
“能借哥3块钱吗?我想进去踢会球。”
我愣住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说好,雄哥继续说:
“我刚好没带钱包,算了算了,今天不踢球了,回家了回家了,回头我踢球喊你,我们一起复活光明广场三分钟!”’
他勉强的挤出了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我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雄哥的朋友圈中我知道了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故事。
做生意失败了,借了一大笔钱然后创业,合伙人捐款跑路,马上结婚的未婚妻也退了婚约,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社会上的一切对还是一个学生的我太过太过遥远。
我没有叫住雄哥,我注视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
我再也没有见过或听过他的任何消息。
多年后我一个人路过这个球场,夏日傍晚的微风中,我一个人坐在球场旁边的长凳上,看着足球场里奔跑的人儿们。
熟悉又陌生。
“哎小伙子,我们是不是以前一起踢过球”,一个路过的大哥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记得你啊,你踢的前腰,你们队有一个老头,一个高大的混混,一个技术不错的有钱小混混,和一个大大咧咧技术不太行的后卫是吧?你们叫啥来着?”
“光明广场三分钟”
已经消失很久的记忆突然涌入心头,我说出了这个名字。
“哎对对对!很多年过去了啊,你长大了啊!”,大哥说。
“是啊,那时我高一,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哈”,我笑了笑,“时间过的真快啊。”
“谁说不是呢?”,大哥起身离开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再提踢球呗,这球场过了这个暑假就要被拆了,要被规划成一片商业区喽,现在不踢以后就没啥机会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老骨头,小梅西,纹身哥和雄哥在球场奔跑的身影,雄哥不遗余力的奔跑,虽然技术糙但是能把球抢下来,纹身哥像一个坦克,极其稳重的挡下了每一个试图突破的敌方前锋,老骨头指挥着大局,把球一脚长传送到了我的脚下,我精准的直塞找到了前场的小梅西,小梅西脚尖轻轻一挑,皮球应声入网。
恍惚间我能感受到,他们也曾在这个长凳上像现在的我一样,满眼渴望又遗憾的隔着铁丝网看着球场里面的奔跑的人儿,此时此刻,我脑海里都是他们,我想念着他们,彼时彼刻,他们的脑海里也一定是我,他们想念着我们。
在不同的时空下,在相同的地点,我们想念着只属于我们的回忆,只属于我们的光明广场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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